汤圆在团圆主题中的艺术价值

灶台上的雾气

老屋厨房的窗户上,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,一道道滑下来,像极了无声的泪。那口用了三十多年的紫铜锅坐在煤气灶上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白色的水蒸气蓬勃地向上涌,把整个厨房熏得又暖又潮。林秀英站在灶台前,佝偻着背,正对着一个白瓷盆用力。盆里是雪白的糯米粉,中间掏了个窝,她一手提着热水壶,细细的水流缓缓注入粉窝,另一只手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,飞快地搅动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米粉特有的、带着点阳光味道的谷物香气。

她的动作有种经年累月磨炼出的节奏感,手腕翻转,力道均匀。热水与米粉相遇,瞬间黏合成团。她放下水壶和筷子,开始用手揉。那面团起初还有些扎手,在她掌心反复的揉、压、搓、叠之下,渐渐变得光滑、柔软、富有弹性。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的风湿有些粗大变形,但揉起面来却异常稳健。这双手,为这个家揉过无数次面团,包过无数个饺子,也搓过无数颗汤圆。每一道掌纹里,似乎都藏着油盐酱醋和岁月的故事。

馅料的秘密

面团揉好,盖上湿布“醒着”。她又转身从橱柜里端出几个小碗。黑芝麻炒熟了,用石臼捣碎,混上细细的白砂糖和刚刚熬好、凝成乳白色的猪油。她用勺子小心地搅拌着,黑亮的芝麻屑、晶莹的糖粒和润泽的猪油慢慢融合,散发出一种坚果焙烤后的焦香和动物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气,甜腻中带着让人安心的踏实感。这是她儿子从小最爱吃的口味。

旁边一碗是花生馅的,花生碎里掺了少许炒香的橘皮末,增添一丝清爽。还有一碗是红豆沙,是她昨天下午花了三个小时,用小红豆慢慢熬煮、过筛、再加油糖炒制而成的,沙糯细腻。准备三种馅料是林秀英多年的习惯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覆盖住桌上每个人不同的念想。她记得孙女去年说过,黑芝麻的太传统,今年特意多备了些豆沙的。想到孙女,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但随即又被一丝落寞压了下去。儿子在电话里说,今年项目紧,可能回不来了,孙女也要准备重要的考试。

指尖的仪式

她揪下一小块醒好的面团,在掌心搓成圆球,然后用大拇指熟练地摁出一个小窝,窝要深,底要薄,但不能破。她用一个小勺舀起一团乌黑油亮的芝麻馅,稳稳地放进面窝里。接着,用虎口位置慢慢地、一点点地将面皮往上收拢,封口,再放在掌心,轻轻地、来回地搓动。那颗原本不规则的小面团,在她温暖的手掌间,渐渐变得浑圆、光滑,像一个精致的白色小月亮。

她搓得很慢,很用心。这不仅仅是在做食物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祈祷,一种通过指尖传递的期盼。每搓好一颗,她就把它整整齐齐地码在撒了干粉的竹匾里。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白色的汤圆在深色的竹匾上排成整齐的队列,安静地等待着赴一场沸水之约。它们圆润的形态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仿佛本身就象征着完满、无缺。这种“圆”的形式,在中华文化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,天圆地方,花好月圆,破镜重圆,所有的美好祝愿,似乎最终都凝结在这个简单的几何图形里。而汤圆,正是这种哲学观念最日常、最温情的体现。关于汤圆和团圆,这其间的联系,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,成为一种深刻的文化符号和情感寄托。

等待的时光

所有的汤圆都搓好了,竹匾上像是落满了一片雪白的珍珠。锅里的水已经滚开得如同涌泉。林秀英用勺子顺着锅边轻轻推水,让中心形成一个漩涡,然后一颗一颗,将汤圆沿着锅边滑入水中。白色的圆子们沉入锅底,片刻后,又随着沸腾的水花翻滚着浮上来,在漩涡中打着转,变得愈发饱满、透亮,糯米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隐隐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。

她调小了火,让汤圆在微沸的水中慢慢“养”着。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珠滴答和锅子轻微的咕嘟声。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邻居家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笑语声,更衬得这屋里寂静。她解下围裙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是前年春节拍的,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。她的目光在儿子、儿媳和孙女的脸上一一掠过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绒面。这种等待,她经历过太多次了。年轻时等丈夫出差归来,后来等儿子放学、下班,如今,等一场不知能否成行的团圆。等待,似乎成了她生活里一个永恒的主题。

圆满的滋味

就在她望着照片出神的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,接着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。门开了,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寒气涌进来,但随之而来的,是儿子熟悉的声音:“妈,我们回来了!路上堵得厉害!”孙女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,“奶奶,我考完啦!爸爸硬是加班把工作赶完了,说要给你个惊喜!”

林秀英愣住了,随即,一种巨大的、温暖的喜悦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。她赶紧站起身,眼眶有些发热,嘴里却埋怨着:“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这汤圆都快煮烂了!”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。厨房里,那锅汤圆正煮得恰到好处,一个个胖乎乎、圆滚滚地在清亮的水中起伏。

她手脚麻利地把汤圆盛进青花瓷碗里,每碗六颗,寓意“六六大顺”。洁白的汤圆躺在碗中,像极了夜空中圆润的月亮。儿子端起来,吹了吹热气,咬开一口,黑芝麻馅像熔岩一样流淌出来,香气四溢。“还是妈做的汤圆最香,外面买的根本没法比。”孙女小口吃着豆沙馅的,连连点头。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,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,却让心靠得更近。屋外是寒冷的冬夜,屋内却温暖如春。这一刻,食物不再仅仅是果腹之物,它成了亲情的粘合剂,成了团圆最直观、最温暖的象征。那一碗碗圆溜溜、甜丝丝的汤圆,吃在嘴里,暖在心里,它圆满的不仅是形态,更是桌上每个人心中那份对家的眷恋和对团聚的渴望。

传承的重量

吃完饭,孙女好奇地凑到厨房,看林秀英收拾。她拿起一颗剩下的生汤圆,在手里捏着玩。“奶奶,你怎么能把汤圆搓得这么圆啊?我搓的总是歪七扭八的。”林秀英笑了,洗了手,又挖了一小块面,递给孙女:“来,奶奶教你。心要静,手要稳,不能急。你看,这样,慢慢来……”她握着孙女的手,带着她一点点感受面团的柔软,感受虎口收拢的力道,感受掌心搓动时那份圆融的轨迹。

这不是在传授一门手艺,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交接。这小小的汤圆里,包裹的不仅仅是甜蜜的馅料,更是一代代人对家庭的理解,对团圆的珍视,对生活最本真的期盼。它或许登不了大雅之堂,比不上那些精雕细琢的艺术品,但在每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里,在每一个重要的团聚时刻,它散发出的那种朴素而强大的温暖力量,就是它独一无二、无法替代的艺术价值。这种价值,存在于揉面的力度里,存在于馅料的甜香里,存在于等待的寂静里,更存在于团聚的欢声笑语里。它无声地诉说着:无论走多远,家,永远是我们渴望归去的圆心;而团圆,则是生活赋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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